骆思恭道:“朝鲜国王李昖还在犹豫。日本使者已经被软禁在馆舍中,李昖不敢杀,只想着驱逐出境。东人党天天上奏请杀倭使,西人党反对,李昖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。李昖不敢杀,只想驱逐,怕激怒丰臣秀吉,给自己留后路。朝鲜国王如此,朝鲜国内不可能做到上下一心,齐心抗倭,做不到对倭寇的最大杀伤。
“骆卿,你再去一趟义州。传朕的口谕给光海君——倭使不能活着离开朝鲜。李昖不敢杀,他光海君敢不敢?如果他做到,朕保他世子之位稳如泰山。有朕和东人党的全力支持,他的世子之位,谁也动摇不了。”
骆思恭抬起头,明白了皇帝的意思。倭使一死,朝鲜与日本再无转圜余地,只能死心塌地备战抗倭。光海君若拿到大明皇帝的册封承诺,朝鲜朝中再无人敢动他。
“臣明白了。臣即刻动身赴义州。”
八月十五,夜。
申时行在内阁值房里坐了一整夜。
灯油添了三次,面前的奏疏改了四稿。第一稿写的是套话,他看了觉得太空泛,废弃了。第二稿写的是怨言,他看了觉得失态,又废弃了。第三稿写的是自责,他看了又觉得矫情,还是废弃。第四稿,他决定写实话。
入阁十三年,首辅八年,他是张居正死后唯一长期执政的人。张居正在时,内阁权重,六部唯阁臣马首是瞻。张居正死后,他接过了这个摊子——满朝文武还在为张居正的事争得你死我活,皇帝刚刚亲政,年轻气盛,朝堂上没有一个人知道该怎么走下去。他用了近九年的时间,以“温文尔雅、诸事求和”的方式,在皇帝与朝臣之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脆弱的平衡。他救过不少触怒皇帝的大臣的性命,也因此被视为“首鼠两端”。
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。这几年,朝局开始有些新意--宗室、辽东、水师,然后又要有抗倭,每一件事都不是他能用“调和”二字简单解决的。
他提起笔,开始写第四稿,这稿只听本心。
臣申时行谨奏:为衰朽乞休事。
臣本吴中寒士,幸登鼎甲,蒙先帝不弃,擢置词林。万历六年,张太岳当国,臣以文字受知,入阁预机务。十一年,张四维丁忧去位,臣继为首辅,至今凡八年有余。
臣之执政,自知非张太岳之比。太岳雷厉风行,臣则温文尔雅;太岳当仁不让,臣则诸事求和。非臣不欲效太岳之所为,实臣之才力止于此也。太岳可以强压百官、独断朝纲,臣不能也。臣能做的,不过是调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