培横终于忍不住,放下手中的书,隔著小小的茶几,轻声问道:「真封笔了啊,成军?」
许成军从书卷上抬起目光,眼神清澈,笑了笑:「一段时间吧。至少,不急著写。」
「那————什么时候再写?」
许成军缓缓道:「等内心真正感到充盈,觉得非说不可,而说的东西又能稍稍配得上这片土地的厚重时。」
没有了往日那种自信的锐气,却多了一份自知与敬畏。
章培横听懂了。
他点点头,不再多问,重新拿起书,心中却有些感慨。
师弟这番「龙场悟道」般的静默沉淀,或许比他写出十篇《爱情死了》更有长远意义。
他们并没有直接返回上海。
在金城时,许成军向章培横提出,想去同心看看。
章培横记著之前的承诺,也看出师弟眼中那份想更深入触摸西北脉搏的渴望,便答应同行。
会议组织方和兰大刘教授听说后,虽觉意外,但也表示了理解,并帮忙开具了去往宁夏的工作联系介绍信。
这年头,没有单位或会议介绍信,异地出行,尤其是深入县城,住宿接待都可能成问题。
从金城到同心,没有直达火车。
他们需先乘火车到中卫,再转乘长途汽车。
中卫到同心的公路,说是省道,实则大半是崎岖不平的砂石路,蜿蜒在连绵起伏的黄土丘陵(塬、梁、峁)之间。
汽车是旧式的解放牌大客车,喷著黑烟,在剧烈的颠簸中艰难前行,车厢里挤满了人,各种方言、气味混杂。
车窗外的景色,却让旅途的艰辛有了补偿。
时值仲春,但黄土高原的绿意仍是吝啬的,大片大片的塬裸露著干渴的、刀劈斧削般的肌理,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苍黄与赭红。
深切的沟壑纵横交错,像大地衰老的皱纹。
只有谷底和背阴处,才有些许耐旱的柠条、沙棘点缀著稀疏的绿色。
村落往往依山而建,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窑洞,远远望去,宛如镶嵌在巨大黄土雕塑上的蚁穴。
天空高远湛蓝,几缕云丝凝滞不动,更衬得大地雄浑而寂寥。
「野云万里无城郭,雨雪纷纷连大漠。」
虽非冬季,但这片天地间弥漫的荒凉、旷远与坚韧,却让许成军脑海里自然浮现出这般雄浑又苍凉的诗句。
到了同心,目之所及,尽是望不到头的黄土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