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动了,不是往前,是往旁边。
船身擦着干尸的衣袍过去,桨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,荡开,又合上。
夺衣婆低下头,看着水面那些手,那些脸,那些被江水困了不知多少年的亡魂,轻轻叹了口气,枯瘦的手指在水面上拂过——
江水裂开了。
不是慢慢退去,是整条江,从中间,像被一双无形的手从两边推开。
水壁立起来,有数层楼那么高,露出底下湿漉漉的、长满青苔的河床。
那水壁里有东西,无数只手从水壁里伸出来,青白的、肿胀的、指节扭曲的。
那些手抓向崔渊,抓向那盏灯,抓向任何能抓到的东西。
还有脸,一张张泡烂的、五官模糊的脸从水壁里挤出来,张着嘴,无声地嘶吼。
崔渊没有看它们。
踩上那片湿漉漉的河床,脚下有东西在蠕动,像踩进了什么活物的身体里。
那些手从水壁里伸出来,几乎要碰到他的脸,碰到他背上的人。
但他没有停。
河床在脚下陷下去,泥浆没过脚踝,没过小腿。
每走一步,那些泥浆就往上漫一寸,像要把他们永远留在这里。
他的身体开始发出声音。
不是铜钱面罩的叮当声,是另一种声音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细碎的、像干柴被折断的声音。
裂纹。
从他踩进水里的那只脚开始,一道细细的、暗红色的裂纹爬上脚背,爬上脚踝,顺着小腿往上蔓延。
像干涸的河床,像龟裂的土地,像一件被时间风干了千年的瓷器。
崔渊依然没有回头。
对岸在靠近,岸上有很多黑色身影站在江边,站在路灯下,站在树影里。
地狱使者们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,他们站在那儿,看着江心那具快要碎掉的干尸,看着它背上那个还在沉睡的少女。
有人默不作声,有人潸然泪下。
崔渊的步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,因为裂纹已经爬到他腰间了。
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他干枯的皮肤上蔓延,像蛛网,像冰裂。
每走一步,都有细碎的、像灰尘一样的东西从他身上飘下来,落在泥浆里,被那些手抢走。
他还是没有停,因为只差最后几步。
岸上,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少女从人群里冲出来,冲到岸边,踩进那片湿漉漉的泥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