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有丁出列,从袖中抽出一份札子:“户部所言,臣不反驳。然方略所言二十万两,非凭空之数,有月港之例可依。月港一港,岁入二万九千两。闽地非富庶之地,若富庶之港,必多于月港。六港同时开海,岁入当不下其六倍,此理甚明。至于北方冰封,可于通航之八九月间加征税银,以补不足。臣以为,此事可行。”
工部尚书曾同亨也出列:“臣谨陈工部之见。工部掌工程物料,海防工程所用木料——南洋硬木、石料、铁料,工部皆有账可查。近半年来,物料采购屡屡受阻,价格被人操纵,质量以次充好。其根源,方略已言明——走私团伙垄断物料,抬高价格,从中牟利。臣以为,开海之后,物料可从海外合法采购,不受奸商垄断。此事若成,工程进度可提速,成本可降低,所省银两可充军饷。”
许国面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,仍是冷笑了几声:“开海?开海之后,倭寇来了,谁来负责?渤海湾临近京畿重地,一旦有误,泼天大祸。”
殿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皇帝。皇帝没有看许国,而是看向殿中的戚继光:“戚卿,你曾在东南抗倭,你说说,开海之后,倭寇会不会来?如果倭寇进犯渤海湾,可否一战?”
戚继光出列,先叩首,起身,声如洪钟:“臣在东南抗倭十余年,亲见倭寇之来,多因走私暴利勾结。走私有暴利,方能买通官府、勾结倭人。隆庆开海之后,走私无利,走私团伙自溃。是开海使倭寇不来,非开海招倭寇来。”
“臣在登州卫长大,戚家五代镇守登州一百四十余年,臣深知海防之要害。”他目光炯炯,“渤海湾口小腹大,大沽、旅顺、登州三处,如同三把锁。只要在这三处驻精兵、设炮台、备战船,倭寇纵有千船万船,也进不来。嘉靖年间倭寇未敢犯渤海,非倭寇仁慈,乃我海防未虚。今日若因循守旧、坐视海防空虚,才是真正招倭入室。”
殿中寂静。许国终于无话可说。皇帝目光再次扫过群臣:“今日之议,各方之言,朕已听毕。兹事体大,朕不轻断,容朕再思。”
陈矩高唱“退朝”,群臣叩首,鱼贯退出。
皇极殿外,阳光刺目。戚继光与潘季驯并肩走出,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互相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