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八,登州的雪还没化尽,海风裹着盐腥味从北面扑来,冻得人骨头疼。
潘季驯一大早便去了船坞。大福船的龙骨已经铺好,工匠们正在赶工,他每日都要亲自看上一遍才放心。今日刚走到船坞门口,便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,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。
“潘公,不好了!”书办孙祥跌跌撞撞跑过来,脸上全是惊惶,“作局门口来了一群百姓,说是要见您,要……要讨个说法!”
潘季驯眉头一皱,转身往回走。路上他问:“多少人?因为什么?”
“怕不有五六十人,还在增多。说是朝廷征了他们的地、占了他们的房,补偿银两分文未见,活不下去了。”孙祥擦了把汗,“下官让人去打听,里面确实有不少是登州城外的农户,但也混着些不三不四的人,一看就是来闹事的。”
潘季驯没有说话,脚步加快。
作局门口,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。男女老少都有,有的衣衫褴褛,几个妇人坐在地上哭天抢地。人群中有人高声喊:“朝廷占了我们的地,我们吃什么?”“青天大老爷给我们做主!”还有人往作局大门上扔烂菜叶和石头。
潘季驯走到门口,站定。他没有喊话,只是站在那里,目光扫过人群。那目光不怒自威,人群中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来。
“谁是领头的?”潘季驯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沉默了片刻,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被人推了出来。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,满脸沟壑,手上全是老茧,一看就是种地的庄稼人。他走到潘季驯面前,腿一软,跪了下去,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大……大人,小人是登州城外刘家屯的,叫刘老根。朝廷修烽堠,占了小人家三亩地,还拆了两间草房。小人一家六口,就靠那三亩地过活。如今地没了,房没了,补偿银两一文也没见着。小人……小人活不下去了!”
说完,老汉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他一哭,后面的人群也跟着哭。那几个坐在地上的妇人哭得更凶,一边哭一边喊:“大人给我们做主啊!”声音此起彼伏,凄惨刺耳。
潘季驯面色不变,弯腰将刘老根扶了起来。
“你说的补偿银两,本官上月已经拨到登州府了。你们没有收到?”
刘老根愣住了,回头看了看人群。人群中立刻有几个声音同时炸开:
“胡说八道!”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叉着腰,声音像打雷,“银子到了登州府?那我们怎么没拿到?分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