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河的拐弯处,三艘体型庞大、吃水极深的官船,破开浑浊的江水,缓缓驶入众人的视线。
中间的主船上,高高悬挂着代表江南总督与钦差行辕的明黄色大旗。
旗帜在风雨中猎猎作响,仿佛一面催命的招魂幡。
官船靠近驳岸。
“哐当——”
两块沉重宽大的包铁跳板,被船上的力士合力推下,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。
所有跪在泥水里的人,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剧烈哆嗦了一下。
跳板上,最先走下来的,是一团刺目的猩红。
东厂理刑百户,赵靖忠。
他身上那件大红底色的飞鱼贴里,在阴郁的雨天中显得分外扎眼。
腰间挂着内廷特赐的绣春刀,手里倒提着一根镶金的马鞭。
在松江府的别苑里那场屈辱的宴会,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脏。
他急需一场居高临下的宣泄,急需在这扬州城里、在这群地方豪绅的面前,找回属于东厂、属于他赵靖忠的脸面。
赵靖忠挺起胸膛,皮靴重重地踏在跳板上。
他走下跳板,来到距离扬州知府不足五步的泥地里站定。
居高临下,俯视着这群跪在满地泥水里的官员和盐商。
赵靖忠的下巴微微扬起,嘴角扯出一抹倨傲的弧度。他抬起手中的马鞭,鞭梢在半空中虚抽了一下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打散了面前的雨丝。
“本官乃东厂理刑百户!奉内廷九千岁之命,随钦差大人来扬州督查盐务!”
赵靖忠的嗓音尖锐,将每一个字都送入在场众人的耳中。
他将“九千岁”三个字咬得极重,拖长了尾音,试图用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名字,压垮这些地方豪强的脊梁。
他微眯着眼睛,等着看这群人诚惶诚恐的丑态。
等着看他们像往常迎接内廷天使那样,对自己卑躬屈膝、谄媚讨好,甚至膝行上前,将厚重的银票塞进他的靴筒里。
然而。
跪在最前方的扬州知府林有道,只是缓缓抬起头,看了赵靖忠一眼。
那眼神中,没有赵靖忠期盼的恐惧。
林有道双手撑在泥水里,额头微微触地,声音平稳:“下官扬州知府林有道,叩见赵百户。百户大人一路舟车劳顿,下官已在府衙备下姜汤驿馆。”
他身后,三十几名两淮大盐商也跟着稀稀拉拉地磕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