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支条目不多,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,数字加起来也正好够得上五万两的缺口。条目本身没问题,是正常的衙门开支——修缮费、书办工食、上司往来馈赠——每一笔看起来都合理,但加在一起恰好补齐了账面上的缺口,分毫不差。像是有人在年初就把这一年的账本平过一遍,算好了每一笔钱该落在哪里。
他没有让人再去找吴县丞,也没有追问其他胥吏,只是把那张摘抄的长纸折好,夹进一本旧册子里,放在案角,继续翻下一本。
一个月前,沈文恪第一次走进了紫禁城。
他是跟着户部的车轿来的,坐在车里一路没怎么说话,手心一直微微发汗。直到通政司的人把他领进文华殿西暖阁时,他才意识到自己进了什么地方。那间屋子不算大,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书册,正中坐着一个穿着明黄色便服的人,两旁坐着几个他只在邸报上见过名字的人。他只来得及跪下去,喊了一声“臣沈文恪叩见皇上”,然后就没敢再抬头。他认出旁边跪着的两个人,一个在刑部主事任上,另一个在工部,他都不熟。他唯一认识的熟人只有本部堂官李三才,这次也坐在下首。
那天皇帝没有长篇大论,只让王锡爵把一张舆图摊在地上,又让李三才说了两句。
王锡爵说,万历二十四年清查北直隶十八州县的田赋时发现过一件事:同样的徭役摊派,在账册里一条线写到底,但到了县里,有的成了杂役,有的折了银两,有的干脆变成了一笔烂账。几个县的知县每月报的数都跟对不上,而京城的文书里,那些数字都是齐的。
皇帝坐在舆图一侧,开口时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看着那十八个圈里的某一个:“朕这些年改过兵制,改过税制,改过钞关,改过水师。改来改去,朕发现,天下的事,最后还是要落到县里。县里的事理顺了,天下的事才真正理顺。你们是朕挑出来的新任县令,到县里去,你们要把县里的账翻清楚、把现在县城治理的弊端搞明白。然后把县里的规矩立明白,包括县里的账本、徭役、商役、胥吏、司法、民生等,一个县城,就是一个小天下。一个县弄明白了,十个县就知道了;十个县弄明白了,天下就差不多了。”
沈文恪那天在御前站了很长时间,直到自己是怎么走出文华殿的,他几乎不记得了,只记得李三才出来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了一句:“好好干。宛平就在北京城边上,随便出点什么事,几天就到,把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。”
一个月后,他坐在宛平县衙的后堂里,面前摊着近十年的账册,正准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