耿二牛从《算学初阶》里抬起头。
他没有像以前底层的泥腿子那样,面对穿着长衫的举人老爷就低三下四。
在煤矿上,他见多了那些被抄了家、发配来挖煤的贪官和乡绅。他太清楚这些所谓“知廉耻”的老爷们,在皮鞭下抢馊窝头时,比野狗还不如。
“这位老爷。”耿二牛合上书本,语气生硬,“您读您的圣贤书,我算我的滑轮账。咱们考的不是一个科。”
“皇上说了,恩科考的是能造枪炮、能修水渠的真本事。您那肚子里装的仁义道德,能挡住建奴的马刀,还是能填饱灾民的肚子?”
“你——!”陆秉义被这直白的顶撞气得脸色发青,手指颤抖指着耿二牛,“粗鄙不堪!狂妄至极!国之将亡,必有妖孽!”
“行了,省点力气留着进考场吧。”旁边的老铁匠敲了敲手里的旱烟袋,眼皮都没抬,“现在不一样了,皇上要的是能干活的铁锤,不是会唱歌的鸟。你骂我们没用,有本事,你拿着你的八股文去把辽东的冻土刨开。”
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只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阶级对立,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。
四轮马车在正午时分,抵达了京师的广渠门。
陆秉义掀开车帘,准备欣赏一下这座大明首善之都的繁华。
他曾在一十年前来过一次京城,那时候的京城,虽然有些脏乱,但随处可见穿着丝绸的达官贵人,轿夫们在街巷里穿梭,透着一股古朴的太平气象。
但当车帘掀开的瞬间。
陆秉义的眼睛猛地睁大,喉咙里发出“咯”的一声倒抽气。
映入眼帘的,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天空湛蓝、青砖灰瓦的京师。
西面的天际线上。
几十根高耸入云的红砖大烟囱,正源源不断地向天空中喷吐着浓烈的黑色烟柱。
这些烟柱在半空中交织、扩散,犹如一层厚重的黑色帷幕,将京城西半部的天空硬生生地压暗了几个色度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、煤烟味,以及隐隐约约的铁锈气息。
“轰……轰……轰……”
一种极其沉闷、极具规律的震动声,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。
这不是雷声,这是西山兵工厂那几十台重型水力锻锤同时起落,砸击在钢锭上引发的大地共振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妖气冲天!这是妖气冲天啊!”
陆秉义吓得脸色